必不可少的艺术家自赏

“艺术家自赏”这个词，是我的杜撰。它指的是京剧演员在演唱之时对自己艺术表演所流露出的满足与得意。

这个词产生于看演出后的直感。那晚演出的是京剧传统剧目《法场换子》。剧中的一段[反二黄三眼]，尽管演员极为卖力，脸上也写满了话剧家们推崇的“人物此时此刻所应有的”悲情流露。但我听来却很难产生欣赏余叔岩、孟小冬等演唱时的那种陶醉与满足。等散了戏，多劳这位演员朋友不耻下问，征询我看戏后的意见，因耿耿于欣赏名段而不能满足，于是，脱口而出我的直感“我觉得这段戏你自己首先都没唱过瘾，又哪能让我们满足呢?”就在我为自己的直言而后悔时，不想这位演员朋友却似乎恍然大悟地说：“可不吗!”

由此，我对这种现象思考了许久。我认为，京剧本身固然是一种表现生活和人物情态的表演艺术，但同时更具有在表现方法和欣赏习惯方面的许多个性。因此，京剧最强调的应是艺术的可欣赏性！这种令观众对戏剧和艺术家欣赏的满足与折服，恰恰是它魅力永存的关键，也是一代代优秀艺术家功成名就、风靡不绝的秘笈、法宝。我知道，我的这种强调京剧审美为先的观点，有些理论家并非很乐于接受，甚至极为贬斥。但征诸事实，至今使我对自己的观点坚信不移!在下可以举两位在京剧生、旦行都公认为巨人的艺术家来为自己“撑腰”。

头一位是梅兰芳大师。恐怕除了“文化斗士”鲁迅，我们任何人对于梅兰芳演唱艺术的认同都是首先建立在艺术美的折服上；至于他艺术的先进性和人格的正义感等都是另一层次上的认识。而梅派艺术的魅力，又恰恰体现在初聆高雅，再听精妙，以至越听越陶醉不已的艺术审美特征上。由此，我又想到，绝大多数的戏迷都有这种感觉对于自己深爱的流派，最痴爱的阶段往往并非在于第一次谋面，而是在于熟识之后的每一次欣赏都总会有更多心得阶渝说和迷人。因此，也可将欣赏京剧时的这种体验，归结为是熟悉中寻求陌生产生的快感。

这种快感，又往往体现在两方面：一是具有新的发现和认识；第二，便是对原本熟悉，但又嗜爱难舍的艺术表现一次次的获取满足。这第二种过程，正是体现在艺术家一腔、一招等绝妙演唱的征服力上。我们可以联想梅兰芳先生的得意之作，如：《贵妃醉酒》、《太真外传》、《宇宙锋》，甚至像《生死恨》这样的戏，欣赏之时，岂止是观众如醉如痴，作为表演者的梅兰芳先生也是时刻流露出对艺术创造成功的愉悦和高度满足。特别是从《太真外传》和《宇宙锋》等有着许多精美绝伦特色唱段的戏中，我们更是可以真切地体会到梅兰芳先生作为艺术家本身，因为完美的演唱而获得的陶醉--也就是艺术家的自赏。记得梅兰芳先生在他的回忆录中就说过，他对于《宇宙锋》这出戏爱之弥深，演之上瘾。

再说欣赏马连良先生的演唱更是使我们在这方面感触尤深。人们常夸赞“马派”的潇洒、华美、俏丽、飘逸，这都体现在马连良先生的演唱风格中。应该说，若概念地用所谓话剧家们的人物性格与事件、情绪“真实”的标准来考量，马连良的艺术肯定在很大程度上是与其南辕北辙的。因为许多最具“马派”特色的唱腔，往往艺术的审美性远远大于“真实性”。比如：《三娘教子》中的“小东人下学归机房惹祸”一段[二黄]是那么华彩；《春秋笔》中的“未曾开言泪汪汪”一段[流水]是那么流畅；《苏武牧羊》中“贤弟提起望家乡”[散板]是那么飘逸；《串龙珠》中的“叹英雄枉挎那三尺利剑”[西皮三眼]是那么俏美……这一切似乎都让观众狂喜不已，同时，您只要照着马连良的唱法哼上一哼，任你是谁都会在心情上得意一阵子呢。将心比心地再回味一下马老板的演唱，您就更会真切地感到马连良在唱这些唱腔时的得意与陶醉。至于像《甘露寺》、《淮河营》、《借东风》等戏的著名唱段，恐怕就更是不仅观众听时过瘾，马老板唱时痛快非常了!否则，马连良何来唱某某戏自己也过瘾之说呢？

事实证明，在京剧艺术表现过程中，表演艺术家的的确确存在着很强烈的自赏心理活动过程。只有艺术家将所要表演内容的种种精妙、神采咀嚼透，传达出，并先自己产生陶醉感，才能令台下的观众对你的艺术同样感觉淋漓尽致、美妙无穷。这种心理常常是艺术家表演神采焕发的催化剂和艺术精进的推动力，同时更是艺术家艺术功力和才华程度的显现，甚至成为艺术流派的某种标志。其实，我们不但能从梅兰芳、马连良两位代表人物身上感受到这种艺术家自赏心理的存在与重要，看看其他在艺术上成名成家的前辈，又有哪位不是如此！

但是，之所以我们对京剧演出中这种艺术家自赏重要心理现象视而不见，原因很简单，还是因为多年以来在京剧研究方法和理念上，缺乏对京剧本体的真正尊重、正视和由衷体验；一言以敝之：我们没将京剧艺术家作为我们研究并服务的本体和老师。正因如此，我们今天的许多新在继承传统时就不会坚韧执著地在体会京剧艺术传统本身和掌握前辈艺术家演唱精髓上下苦功，练真身，自然也就很难“胜于蓝”，修成正果了。

因此，我建议各位当代的“名角儿”们，不妨先树立起自己演出时的艺术家自赏。因为，自己都不会为自己的演唱而满意、陶醉，又哪能赢得观众的叫好、折服呢？应该说，自己对自己满意的过程，就是对自身演唱艺术不断认识和提高的过程。我敢说，等您自己对自己越来越满意了，也就开始具备了创新的艺术资本和心理储备。那时，自然可以海阔凭君跃、天高任您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