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贵族之生活

本文所谈，为民国前清代贵族之生活状况。兹就所记忆及访问者记录下来，作为资料，以备参考。凡分上、下两篇：上篇专说衣、食、住、行；下篇专说祭礼、丧礼、嫁娶及家庭相见礼节、娱乐习尚。至于当时国家典制，则载于《大清会典》，衣冠制度，各有图说；即《清史稿》亦有舆服志可供参考。既无待于照本誊录，亦无须在此做考据工夫。但叙述一切，期于切合实际，即不免嫌其琐碎。如今朝代改易将五十年，从前家家通晓，习为故常者，及今不谈，则后生晚辈，恐更无人知晓矣。

一居住房屋

谈到贵族所居住之房屋，自应先从府第说起。清初以功封爵诸王，本早赏有府第，准其世世居住。皇帝生有皇子，在宫内上书房读书，十八岁出学，即令迁居于所赏之府，名日“分府”。其门庭殿屋，问数多少，尺寸高卑，屋瓦颜色，各有一定之制度，一定之名称，不许稍有僭越。但府第“居住权”是随爵的，其人已故无嗣，则过继之人不论支派远近，一经承袭，即得进府居住。若因事革爵，则本人及其子孙皆不能享有“居住权”，其府第亦归另行承袭之人；并庄园收人，皆为袭爵者所有矣。

兹先述亲王府第，(皆坐北朝南)由东西阿司门行走。对面皆有影壁。阿司门外有斜行(读霞杭)木(古日行马)、上马石木拴马桩。门内俗称狮子院，因院内正中即宫门，宫门外有石头狮子也。其阿司门内靠南群房，为护卫等办事轮值休憩之所，及管事处、回事处、庄园处皆排列于是。

正面为宫门，门罩(上有起脊屋顶而下无门窗者日罩)凡五问(郡王三问)。东西相对有两铺炕。沿北墙有枪架，上竖阿胡卢枪(满语)，分左右各若干枝，枪头罩以蓝布(古曰啓戟)。并有管项牌，长方形，胪列各项差缺，每项一条，黑色油木边框，用红纸写宋体字，上罩桐油，每年岁暮更换一次，常年悬挂。宫门外有石狮子一对，分东西对峙。宫门左右两旁门日抱厦门。门扇于新年悬挂门神像，门楣挂红纸挂钱(挂钱为长方形，凿有花纹及满洲字，与门神像皆有木屉，布底，蓝布边)。凡门皆有门联，用白色纸写，与宫内同。以上皆于次年正月十九日摘下。

进抱厦门后，正面大殿，俗称银安殿，亲王五间，郡王三问。亲王大殿及宫门用绿琉璃桶子瓦，郡王则用桶子瓦。东西两配楼。大殿则非有大典礼不开，由东西夹道绕进，是为二殿(三间)，东西配房各若干间，为首领太监及使唤太监居住。凡皇子分府，必由宫内将向来供使役之太监常往，而以首领管理之。

二殿后为神殿，两旁为东西配殿。神殿之西间有炕，名为卍字炕，实则“П”形之砖炕也。西墙挂祭神之乐器多种，为萨满太太跳神之用。西墙、北墙均供有神橱。俟下篇谈祭礼时再详述。东问为亲、郡王及其袭爵人合婚之所。须在此住一个月，始迁回跨院(住房、书房等皆在跨院)。其新婚制度与坤宁宫为帝后合婚之所相同，盖坤宁宫西问向为跳神吃肉之处，仍沿关外风俗也。

神殿后院为遗念殿，专供奉先帝、后曾穿戴之衣帽等物。清代向例，帝、后崩逝后，由继位之皇帝将帝、后曾穿戴过之遗物，颁给各王公大臣，名曰“遗念”。此外则佛堂、祠堂皆在此院内。其礼节亦俟下篇详述。

住房在西跨院，屋内皆用尺六金砖墁地，砖面上罩桐油，砖地中空。屋外前廊(两明问)皆有炉炕，上盖朱油木板；冬令在内生火，名日“地炕”，室内温暖适度，而不见灰尘煤气。其唐花如牡丹、碧桃、腊梅、香橼、佛手、罗列满屋，经暖发香，并可经长时间之摆设。

府第正屋之外，各有花园，大约皆在住屋之西，亭台堂榭、山石荷池。园内若欲引进活水，须经特赏，如醇王府花园有恩波亭是也。园中并植各种树木花草，以供退食游赏及宴客之用。如三座桥恭王府之萃锦园，大木仓西郑王府之惠园，是其最著者也。

皇子之外，再谈公主。凡皇后生者。于下嫁时封固伦公主；妃嫔生者封和硕公主。惟恭亲王之女，于同治年间，经慈禧太后抚为己女，因为是后女的关系，特封固伦公主，经恭亲王力辞，始仅封公主，后于光绪季年，仍封固伦荣寿公主。其府第在大佛寺西街，今之助产学校及中医医院是也。

凡公主皆有府第，于下嫁前，在京者，由内务府承旨建造。其夫封为固伦额驸或和硕额驸，与公主同居。公主出自深宫，下嫁之日，皆有护卫官，其跟随下嫁蒙古者，并从事于种植农产粮食、蔬菜等。其跟随之太监、嬷嬷，为服侍指导其礼节之用。至于男女居室，生育子女，本与民间无异，外间或故为神秘之说耳。

公主故后，府第、妆奁、器皿、银钱均应上缴。如奉旨房屋赏给额驸居住，当可居住下去，若即令缴还，则另由内务府拨给官房一所，修葺布置，由额驸移居。公主嫁后，额驸先逝，可以停棺待葬，至公主身故，准其合穴。公主之坟墓日园寝，与亲、郡王同。

府第之外再谈住宅。除府第有特殊典制外，其他亦许多相同，北京人俗呼为“大宅门’’者也。住宅大门对面有影壁一座，门外两旁有上马石两方，其拴马桩则不能与府第一样，大抵于大门两旁墙内暗柱露出一截(于砌墙时，即已预为做好)，上钉铁环一个，专为拴马之用。主人出门，车轿已备，随从人等在门前伺候，或来宾乘车轿到门，其跟随仆人，亦各有乘马，皆拴于是处。上马石左右各有风灯一座。其制法下为木架，中隔方板，上为四方形之灯，四面木框糊纸，上有木顶。从前内燃羊油白蜡一支，后来煤油盛行，亦有改为油灯者。均归宅内“打杂”(即一种杂役)承值。六十年前，街道既无路灯，门前一片漆黑，专赖此风灯照明也。

大门门坎是活安的，朝里一面，有铁环两个，遇有女眷出入，即由打杂两人持环提起，放在一旁，以便乘车进e门(俗称垂花门)下车，大门内两旁，各有坐凳一条，以备随从暂时歇腿。

门内往西(往东的很少)，朝北有群房三问或五问，呼日“门房”，即传达处，亦等于府第之回事处。世爵、显宦均有经管款项之人，名为“管事的”。其办事之屋，即与门房相联。

进二门后，中为穿堂客厅，所谓穿堂者，正中有绿油屏门四扇，无事不开。仍安设木炕，有炕桌、脚踏等物；横楣上方，例挂御笔匾额及福、寿字，此厅如系三间，则全敞；系五间，则三明两暗。院内转角游廊，廊子正中，东西各有四扇绿油屏门，每扇有斗方写字。往西或往东，名为跨院，中为书房，凡往来熟悉之亲友，或属下司员之回公事者，皆可于此屋接待。

客厅后为正院。由厅屋两旁走抄手游廊进入里院，迎面上房五间(东西另有两耳房)，厢房左右各三问，皆有廊子(俗呼为钻山廊子)天阴雨时，可以不走雨地。再由上房夹道走入后院，院内大抵为房屋七问，皆无廊子，亦无配房，名日“后罩房”，多为储物及仆妇等住宿，其男女厕所即分设于此房两边。再后即为更道及后围墙矣。亦有有后门者，但常锁不开。

上房堂屋必为两明间。有后窗，窗前设木炕一，中安炕桌一。炕桌后为炕案，上摆陈设；两边各有靠枕、坐褥。炕下各有脚踏，中间安放灰槽子，或木或磁，盛以筛细之炉灰。后递改为痰桶，其作用同也。在两明间之中间，必有一槽硬木花罩，细雕各种花鸟，有边框下垂至地，名为落地罩。其向南窗引伸，有板槅、栏杆，名为栏杆罩。与栏杆罩相连为前檐炕，进式间(俗呼为里间)前后檐均有炕及炕桌、靠枕、坐褥。炕案则分设在炕之两边，摆陈设、菜盒、饽饽盒，并随手放置什物。其夜眠在接近南窗之木炕，凡窗皆有护窗板(闸板式)。所用被褥，睡前由仆妇展开，并安放枕头，翌晨起炕，则将被褥折叠成四方形，连同枕头堆积于炕之一隅，盖以线毯，或栽粗绒有虎形之毯(俗称老虎毯)名日铺盖垛。亦有移置于次间(俗呼为套间)，于睡前始抱出者。其衣柜甚高大，并有上置扁木柜(亦两扇开门，中有立柱)而名为顶箱立柜者。其衣箱则存放在次间内。各屋皆有靠背椅，两边有拐栏，或嵌螺钿，或于后背镶大理石心，或雕花纹。以上各种木器，大多数用花梨、紫檀或硬木(即南方所谓红木)；若用柴木者，则群嗤其寒俭矣。

凡为贵族，则内外之关防甚严。男仆无事不得进上房，回事者则于窗外高声陈述。厅房以后，完全由使女仆妇承应。先是，各屋皆点红色羊油蜡，名日蜡灯，后始易以煤油灯，其擦灯罩、加油，皆由打杂每日经办，于将暮时分送各屋。另备点植物油之灯盏，以锡灯擎承之，下有灯盘，而于盏内用灯草两根，以拨灯棍压而拨之。于入睡以前，由仆妇擎至卧室安放。及有电灯，以至普遍使用，而此种油灯、灯盏遂废。

若晚问女眷由上屋至厢房，或由厢房至上屋，及到后院上厕所，皆用“手照子”照路。其制法下为朱油木托、安把，中点羊油蜡，外套以六楞瓜形之纱罩，每格皆画以粗劣之花卉。由仆妇、使女手持，(府第则用太监)在前引路，并为照明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