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爱“掉书袋”的李商隐诗中那些美妙掌故

“掉书袋”或为“吊书袋”，指文人说话爱引经据典，有讥讽之意。诗词领域吊书袋的典型人物是宋代词人辛弃疾，而在群星璀璨的唐代诗坛，最喜欢吊书袋的当数李商隐。本文就介绍李商隐诗作中的一些美妙掌故故事。

“吊书袋”是讥讽文人喜欢引用古书中的词句、典故以卖弄学问。在讲求文字洗练、语言韵律的诗词创作中，诗人们或多或少都喜欢吊书袋。在新中国建立后，追求文艺作品服务劳动人民，吊书袋的创作因普通群众不好理解而受到批判。于是引经据典较多的经典诗文作品入选文集、课本机会减少，影响力有所下降。

在唐代诗坛，诗人李商隐尤其喜欢吊书袋，诗作中常有晦涩的典故，因此受到当代一些文学评论人士批评。不过，李商隐用典贴切、瑰丽清雅，吊书袋已到很高的艺术水准。

李商隐（约813—858年）是晚唐著名诗人。在837年二十几岁就中进士，但之后仕途不顺、终生不得志，长期在朝廷和藩镇做一些地位较低的秘书类小官。在创作上，李商隐刻意追求诗作自身美感，尤其是爱情诗写得缠绵悱恻、优美动人、广为传诵，他的咏史诗则借鉴历史经验教训、指陈政事、讥评时世，也有很高成就。下面介绍李商隐诗中的一些典故。

1、李商隐一生共写过20首“无题”诗，都是写自己和妻子的爱情和离别之情。其中在唐诗中地位很高、同时也是读者最难索解的一首，是七律《锦瑟》，全诗就有5个美妙典故。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一是“锦瑟”。在古代乐器中，琴有3弦或5弦、筝有13弦，而“瑟”有25弦，锦瑟是装饰华美的瑟。《史记·孝武本纪》记载：伏羲氏（泰帝）让素女（女神）弹奏50弦的瑟，听后感觉曲调太悲伤、心里难受，便将50弦砍去一半、成了25弦。诗人用50弦的瑟暗示情感丰富、锐敏幽微、悲伤哀婉，边弹边追忆那逝去的年华。

二是“庄周梦蝶”。“庄生晓梦迷蝴蝶”是说庄周，大家比较熟悉了。庄周梦见自己身化为蝶、栩栩然而飞、忘记庄周其人；梦醒之后的庄周不知蝴蝶何往；不知庄周之梦为蝴蝶、还是蝴蝶之梦为庄周。

三是“杜鹃啼血”。“望帝春心托杜鹃”是说周代蜀国国王“望帝”杜宇是受人爱戴的君王、把蜀国建成天府之国，他后来禅位退隐、不幸国亡身死，死后化为杜鹃、口中流血、鸣叫哀怨。诗中“托”字，既是杜宇托春心于杜鹃、也是写佳人托春心于锦瑟，几个典故共同烘托出一种美好情境，但除了真实的琴声，其它都是虚缈梦境。

四是“沧海珠泪”。出自西晋张华《博物志》中的“鲛人泣珠”。说南海有鲛人（即美人鱼）受伤晕倒在海边，被渔夫所救、住在渔夫家中多日，她擅长织锦缎，家中无米时渔夫卖锦缎赚了很多钱，最后鲛人不舍离开，向渔夫要了一个盘子、对着盘子哭泣，泪水落下化成一颗颗珍珠，最终将盘子装满、赠给渔夫，鲛人回身跃进大海而去。

五是“蓝田美玉”。蓝田所藏良玉能产生烟雾，该传说起源已不可考，是说蓝田山藏有美玉，在日光煦照山体时，蕴藏的“玉气”冉冉升腾、远望如烟。唐代记载：“诗家美景，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

诗人一口气说了5个典故，结题一句说：如此情境岂至今天回忆时才感到惆怅，即便在当时也已是令人怅惘了。诗中4个典故代表“适、怨、清、和”的情绪：庄生梦蝶即适，是人生的恍惚和迷惘；望帝春心即怨，包含苦苦追寻的执着；沧海鲛泪即清，具有一种阔大的寂寥；蓝田日暖即和，传达了温暖而朦胧的欢乐。后来的读者对此诗的情感表达猜测颇多，大体是悼念亡妻，或是感伤自己怀才不遇，或者两者兼有。

2、李商隐诗中用典的代表作还有七律《泪》，全诗除题目中有“泪”、再无一个泪字、但句句是泪。诗的前六句列举古人挥泪之由、巧妙连用6个典故，确是感伤流泪的佳作。

永巷长年怨绮罗，离情终日思风波。

湘江竹上痕无限，岘首碑前洒几多。

人去紫台秋入塞，兵残楚帐夜闻歌。

朝来灞水桥边问，未抵青袍送玉珂。

一是“永巷”，出自《史记·吕后本纪》：“乃令永巷囚戚夫人。”就是用于囚禁宫女的长巷。此处是“失宠”之泪。

二是“风波”，出自《楚辞·九章·哀郢》，是说闺中独居妇人整日担心“风里浪里”的游子。此处是“忆远”之泪。

三是“湘竹”，出自南朝《述异记》，是舜帝妻子“湘夫人”留在湘江边竹子上悼念亡夫的泪痕。此处是“感逝”之泪。

四是“岘首”，出自《晋书》，是说晋代名臣羊祜死后，百姓在他曾游历的襄阳岘山建碑纪念。此处是“怀德”之泪。

五是“紫台”，出自《汉书》，即昭君出塞，是说昭君离开紫台、在秋风中走向荒凉的塞外。此处是“悲秋”之泪。

六是“楚帐”，出自《史记·项羽本纪》，即四面楚歌，项羽残兵困于垓下时、传来凄怆楚歌。此处是“伤败”之泪。

诗的最后一句说：清晨我来到灞水桥边，看到青袍寒士相送达官贵人，才知道上面这一切都算不了什么。此处应是诗人感怀自己身世之泪！李商隐一生做地位卑微的文职小官，经常会送迎贵客、低三下气，自然是心中流泪、泣血。全诗虽为送别而作，更是感怀自己的境遇。

3、李商隐的20首“无题”诗中，还有两首七律诗耳熟能详、脍炙人口，一首是：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诗中描写了男女有情人的离别之苦。另一首的意境非常相似，也是抒写相爱而受到重重阻隔、不能如愿的怅惘：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这两首爱情诗写得直白、读者容易理解，但其中也有流传甚广的精妙用典。

“蓬山”和“青鸟”。“青鸟”的典故出自《山海经》，传说是一种色泽亮丽、体态轻盈的三足神鸟（凤凰），是西王母（王母娘娘）的使者，每当西王母驾临前总有青鸟先来报信。而“蓬山”即蓬莱仙山。诗人说蓬山无路、无法去见神仙爱人，于是拜托青鸟去送信，表达了对远方爱人的深切思念！后来，青鸟就专指传递幸福佳音的使者、甚至指代情书了。

“彩凤”和“灵犀”。“彩凤”即五彩凤凰，也就是上面说的青鸟，作为信使自然有一双善飞翔的翅膀、能飞跃阻隔。很遗憾，诗人没有这样的翅膀，但心中有灵犀！“灵犀”即犀牛角，传说中的灵异之物，因犀牛角有白纹细线、贯通两端，古人因此认为它感应灵敏。有情人的心中有灵犀，自然能心心相印、心领神会了。“心有灵犀”也就成为成语。

总之，李商隐非常擅长借助景物、典故反映自己的境遇和感情，具有高超的艺术水准，很多好诗名句广为流传，著名的还有：“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大家有兴趣不妨找来读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