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得挺准,下次闭嘴:聪明人杨恽的取死之道

2024-07-01 08:24历史

今早在《孔子家语·辩物》看到一个子贡的观测性预言,

事情是这样的:

邾隱公来朝见鲁定公,子贡观礼,回去跟孔子说,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根据我的观察,这俩公要倒霉了。

到了夏天五月的时候,鲁定公就薨了,邾隱公也逃亡了。

孔子对此事如何评价呢?”赐(端木赐,字子贡)不幸而言中,是赐多言“

你是预测的准,以后别预测了,多嘴。

昨天在《汉书·杨恽传》里也看到一起类似事件,

杨恽这个人他有俩事件名垂千古。

第一件事,他是司马迁外孙,在《史记》的初代传播中居功甚伟。

第二,他写了一篇《报孙会宗书》,是回一个朋友叫孙会宗的信。

这篇在梁朝时被昭明太子萧统选进了《文选》

在清朝时又被二吴选进了《古文观止》

(一般而言,不抬杠的说,一篇文章有这个待遇就是千古名篇)

介绍完背景,我们来看看杨恽的事件。他跟太仆戴长乐有矛盾。

戴长乐被人举报了,怀疑是杨恽背后操作的,于是也写了个举报。

举报杨恽六件大罪。其中第一件,就是类似的预测行为。

【杨恽跟富平侯张延寿说过:马车受惊撞了大殿门,昭帝就崩了。

现在又这样,这是天时,不是人力】

举报信里但凡拉上第三方,还写了当时具体怎么说的,这事儿就不能善了。

那么杨恽此话不管咋理解,都是诅咒/预测今shang的死亡。

被下狱调查后,因杨跟张延寿本身是亲家,还妄图串供。

最后被判了个死刑,再来一个常规操作,由皇上加恩,免死,一撸到底成为庶民。

而戴长乐举报杨恽的六条大罪里,除了第四条有文字yu的罗织嫌疑,

剩下五条都确实有其惹祸上身之道,而且条条都源自话多。

杨恽和子贡都是史上知名聪明人,能观察,会总结,可预测

但这种聪明很容易就把自己聪明进去了。

子贡有孔子耳提面命,光是记录在案的,

孔子提醒子贡一定要重视”恕“的言论,就有三次之多。

子贡也吸收了仁与恕的精神,最后得以颐养天年。

杨恽则并不这样,哪怕他的好友孙会宗写信给他,

提醒他:莫招摇了,莫快乐了,皇帝免你一死,你怎么天天活这么开心呐??

朋友一番好意,杨恽都要写封文采斐然,”流传千古“的名篇怼回去。

我们来看看在文学史上有千古地位的这篇《报孙会宗书》,它一共四段。

第一段是套话开场,自己多谦卑,能有点成就都是祖宗积德(古人的常规操作)

但是笔锋一转:即便如此,但您孙会宗怎么能跟随世人的意见来批评我呢?

第二段,说自家父亲当丞相时,家里十人”乘朱轮“,有列卿,有通侯,富丽堂皇。

后面自己遭了举报,”妻子满狱“,最后皇帝网开一面”伏惟圣主之恩“,自己保了命。

从此就想”长为农夫“,结果当个农夫还被大家伙儿”讥议“

第三段,这段文学色彩极浓,文是好文,最后的取死之道也来自本段。

杨恽先说,哪怕死了爹也就守孝三年,三年后该吃吃,该喝喝。

皇帝降罪于我,都三年了,三年过去了,我还不能欢乐啦?

(你瞧瞧这比方比的,后来抄家抄到这信,宣帝暴怒)

中间浓墨重彩的写了自己与妻子的欢乐。

我是老秦人,她是赵地女。(赵地有舞蹈传统)

我会老秦声,她擅长鼓瑟。

那么,我们在一起,叫上几位奴婢歌者,烹羊炰羔,斗酒且为乐。

您看,我还写了一首诗,附录原文:

【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

那是又快乐又文艺,自乐绵绵无绝期。

最后说,您孙会宗对我的期许啊,是用君子士大夫的道德标准,

我现在就一个小民,别跟我来这套。”道不同,不相为谋“

第四段,迁怒。把自己人生的不平,泄愤到好友头上了。

话特别损。您孙会宗来自西河故土,魏文侯所兴,民风凛然。

那是个好地方,出过段干木、田子方等杰出人士。

您现在去了安定郡当太守,安定这地方吧,以前是昆戎蛮夷之地,民风贪鄙。

(话里话外,孙会宗被带歪了,不”高尚“了)

我今天算是知道您的志向了,您不就是想当官么?

去吧,大汉煌煌,适逢盛世,您加油,别找我说话了。

(就这话于情于理,能对帮助自己的朋友说?)

(再一个,杨恽自己也是官场中人呀,跟这装啥白莲花呢)

梳理了全篇《报孙会宗书》,我们来集中鉴赏下这首诗。

【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

又是南山,又是种豆的,看上去还蛮像后世的陶渊明。

放在前汉来说,也是看起来颇接诗三百的。

那么东汉末年的张晏是如何解读这首诗的呢?

山之南,水之北,为阳。(相对的,山北水南则为阴,地名里的阴阳大多是这么来的)

那么南山代表高,代表阳,这就代表皇帝。

只要把这第一点的象征意义给推理出来,后面那都顺利成章。

芜秽不治:朝廷乱的不像话

种一顷豆,这个一顷=100亩,象征文武百官。

而豆,它本身有“贞实”之义,又能养育万民,理应被好好收集在谷仓里。

但现在洒落在野,很明显,暗喻了良臣不得其位(也就是杨恽自己)

最后的萁,则是豆的秸秆,它是曲而不直的,于是这句又对满朝官员放了个大:你们就谄媚。

总之,这首诗得罪全朝+皇帝;用死爹守孝三年打比方,直接得罪皇帝本人。

最后求锤得锤,抄家抄出这封信,自己腰斩,妻子儿女流放酒泉。

还连累了孙会宗、韦玄成、张敞等也被免官。

客观来讲,杨恽在官场上就其职责而言,他是尽忠职守的。

比如相当于中Y办公厅文秘的郎官们,之前想放假,得行贿才能出宫。

到杨恽干中郎将时,他制定了可能是中国第一例预算制度,

让整个部门把一年的费用算出来,然后从大司农那边走账,不再接受私人行贿,

这样郎官风气为之一清。会管理,有创制之能。

而在个人品德上,他的丞相父亲留给他五百万,他分给了同宗族。

而父亲后娶的后妈,没后人,也把数百万钱财传给了他,他拿到手就分给了后妈的兄弟们。

此后只要有大笔金钱入账,他都这么干。轻财好义。

杨恽就是这样,既是顶级官二代,自己还又廉又洁,

可以算是个道德标兵+老百姓眼里的官场青天了,

那么,他就有个毛病,叫眼里不揉沙子,自以才能高于同侪,嘴上也不饶人。

从上面他给朋友写的信里就可见一斑了,对于规劝自己的好友,都这么说话。

可以想见,平时他咋跟同事们聊天。

公众号:杜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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