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郁记

1.

哪吒自杀以后，人们都说他有抑郁症，可是在他死之前，没有人这么觉得。就在他死的前一秒，人们还觉得，这个小混蛋真他妈的该死，而在他死的后一秒，人们忽然认定，这个小家伙其实一直都不快乐，他是因为不开心而死的，和我们没有关系。

哪吒生来就是个坏蛋，这一点，当地的人都知道。哪吒的父亲是总兵，总兵就是保护一方安全的人，但是他只负责外面的安全，里面他不管。所以哪吒在当地为非作歹，老百姓拿他也没什么办法，因为他的父亲是总兵。

其实按照老百姓的说法，把这孩子抓回家打一顿，一顿不行就两顿，两顿不行就十顿，总之打到他怕，打到他老实，他就不敢再调皮捣蛋了。他们对自己的孩子就是这样，每个人家里都有老实的孩子，并不是因为孩子们不想调皮捣蛋，只是因为被打了，一点调皮捣蛋的心情都没有。

哪吒的父亲不肯打孩子，是因为哪吒的母亲不让。哪吒的母亲说，前面两个孩子都被你打了，然后去干正经事了，这个孩子你就让他自然成长吧，我们总得有一个纯天然的孩子，要不然每个孩子都一样，看上去挺乏味的。

哪吒的父亲觉得有一点道理，如果每个孩子都一样，那他为什么要生三个孩子，难道他有生孩子的惯性么。哪吒的父亲没有管教他，以至于他非常坏。有时候哪吒甚至在家里炫耀，他今天又干了什么坏事。

“我今天把隔壁王小虎的裤子给扒了，在大街上，王小虎特别丢人，捂着脸，哭哭啼啼地跑回家去了。”

哪吒的父亲从来不指出他这么做不对，而是拿出朋友的态度，和儿子一起探讨这件事。

“你说他捂着脸，没提裤子，就跑了？”

“对呀，你说他好笑不好笑。”

“怎么好笑了，人家这么做是对的，反正看不见脸，谁知道他是王小虎。”

听父亲这么一说，哪吒发现父亲更有干坏事的经验。但是他每次问父亲，干坏事应该具备怎样的素养，他父亲都一脸严肃，告诉他，不要以干坏事为追求，如果硬要干的话，先保证自己不被人指指点点。

就这样，哪吒接受了一种虚伪的教育，这和他后来自杀有一点关系。不过没有人认定他应该自杀，也就意味着，虚伪的教育并没有什么危害。

2.

哪吒把坏事干到龙王那里，龙王的儿子被他抽了筋。这就属于他父亲的业务范畴了。哪吒的父亲是总兵，总兵对抗外敌，如果龙王来闹的话，哪吒的父亲必须出马，他要保护一方百姓。

然而事情的结果是，他父亲没有这个能力。

“如果一个父亲没有能力一直纵容自己的孩子，那他就一次都不要纵容。”

这是龙王的原话，说给哪吒的父亲听。当时哪吒的父亲正跪在龙王面前，请他发发慈悲，饶了这满城百姓。可是龙王不听，他认为自己的儿子不能白死，让这一城的百姓偿命，只能勉强消他心头的气，最理想的结果是让哪吒偿命。当然哪吒的命也未必贵到哪去，他只是想看到，哪吒的父亲亲手将哪吒交给自己，这样他就痛快多了。

作为一个大人物，他最愿意冒犯别人的尊严，虽然他不明说，但是一旦冒犯了别人的尊严，他会打心眼里高兴。

现在摆在哪吒父亲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把哪吒交出去，这样他就没有当父亲的尊严了，但是他可以解释，这属于大义灭亲，帮理不帮亲，总之早有人给这种窘境找好了说辞，他只要引用就可以。另一条路就是，保持尊严到底，死都不把哪吒交出去，这样比较硬气，但是也比较自私。

全城的百姓都看着他，看他作何选择。最终他看向了哪吒，想到一个人自己闯了祸，关别人什么事，他应该自己解决。

“你觉得应该怎么办？”哪吒的父亲问哪吒。

“我觉得应该把龙王的筋也抽了。”

“能这样最好，但是很难办到。你是个大人了，应该有自己的主见，今天就当是你成长的第一课，你自己拿主意。”

每当一个父亲拿不出主意的时候，他就认为孩子长大了，这便于他推卸责任，而当他能够拿出主意的时候，他就认为孩子是孩子，这便于他掌握权威。

那一刻哪吒没有打算自杀，他还是更倾向于，抽龙王的筋。不过哪吒想了想，发现自己很不受欢迎，他就自杀死了。

哪吒之所以不受欢迎，不是因为他总干坏事，而是因为事到临头，没有人和他站在一起。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的孤独，这份孤独就像是他和世界之间，彼此独立，世界是世界，他是他，那他还留在世界上干什么呢。

哪吒死的时候，老百姓松了一口气，这是出于自私的考虑。但是很快他们就拿出公德，说哪吒非常可怜，他应该早点被关心的。

3.

哪吒出生的时候，是一个大肉球，肉球切开，里面才是哪吒，在此之前，哪吒的母亲怀了三年，这就意味着哪吒本身就很奇怪，和他是总兵的儿子没有什么关系。

哪吒出生以后，他的奇怪之处就被宣扬出去了，本来他什么都不懂，后来他渐渐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怪胎，和别人不一样。

有一回哪吒去找王小虎，王小虎是一个正常的小孩，生下来就是人，而且只怀了十个月。哪吒问王小虎，我们之间到底有怎样的区别，我是小孩，你也是小孩，为什么人们都说我不一样呢。

王小虎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人们都说，他也说，就像小鸭子那样，跟着母鸭子走路。王小虎告诉哪吒，大人说的，我们小孩怎么能理解，但是大人说的一定对，因为他们是大人，我妈说了，让我不要和你玩，你是一个怪物，万一哪天被你害了，后悔都来不及。

后来哪吒就把王小虎的裤子扒了，虽然他还听不懂这些话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受到其中的恶意。

所谓恶意，在哪吒看来，从他有意识之后，这东西就存在了。他好像天生就要被恶意包裹，唯一能帮助他的，是他的妈妈。每回哪吒问他的妈妈，我应该怎么不被人说，我是个怪物？他妈妈都敷衍地拍拍他的脑袋，让他出去玩，小孩子哪有那么多心事，玩一会儿就高兴了。

哪吒的妈妈后悔的一点是，一开始她想要一个自然成长的孩子，但是自然成长的孩子给她带来很多麻烦。这都是心情使然。她心情好的时候，认为哪吒不应该被打，心情不好的时候，认为他应该早点被打。

所以哪吒的妈妈后来更倾向于，哪吒是被打的孩子，被打的孩子从来不会多问，也不惹麻烦。为此她开始埋怨哪吒的父亲，说他管教不严，而他的父亲也埋怨他的母亲，说她想起一出是一出。

总之哪吒的死，在哪吒的父母看来，是对方的问题。而在老百姓看来，哪吒的死，是哪吒父母的问题。没人认为自己有问题，只有龙王认为他们都有问题。

龙王说，这是你们所有人的问题。龙王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不是人。

哪吒死了之后，龙王满意地走了，他本来也不在乎哪吒死不死，他要的是心情舒畅。所以他后来心情舒畅了，主动给哪吒的父亲提供一点建议。

“应该有一个说法，为哪吒的死负责。”

“说法，他不是为你儿子偿命了么？”

“哎哟，那是意外，他又不是杀人狂。哪吒之所以死，是因为他想死，想死就说明他不喜欢活。他为什么不喜欢活呢，最好给一个说法，要不然再有这种事，社会上影响很差。”

后来哪吒的父亲和老百姓商量，应该怎么解释，比较容易接受。老百姓认为，他不喜欢活，就说明心理有问题，这和生病一样，是随机的。

哪吒的父亲认为这么解释很好，随机，就说明没有人导致。后来他给这种随机起了一个贴切的名字：一遇症。就是说，一遇到不开心的事，就想自杀的病。

可是哪吒到底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没人说出来。要说出来也行，人世间不开心的事太多了。

人们为哪吒惋惜了一阵子，说他应该被关心。可是后来人们自己活得很累，有数不清的问题出现，就不再关心哪吒，只是说，人家是总兵的儿子，生下来什么都有，人家只是不想活了而已，我们跟着操什么心。我们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吧，我们没有心理问题，我们开不开心，这都要仔细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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