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加泰隆尼亚的葡萄酒

伊比利半岛东北边的加泰隆尼亚，是全西班牙最富有繁华的地方。相较于高原上的卡斯提亚，地中海岸边的加泰隆尼亚作为有着自己文化与语言的独立自治区，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的西班牙。特别是，安达鲁西亚与卡斯提亚人澎湃奔放的热情在加泰隆尼亚却经常被轻巧地收纳起来，转而成为更接近法国南部的优雅风情。斗牛、佛朗明哥音乐也许是西班牙的图腾，但在这里却远远不及马德里和安达鲁西亚那般盛行，而漫长的午睡甚至在此几近绝迹。

即使比其它部份的西班牙带着更多的理性与节制，但对大部份的欧洲人来说，加泰隆尼亚依然充满着许多异国情调，他们似乎特别擅长于将传统透过一种蕴含着许多奇异幻想的创意，变化成迷人的独立风格。来到加泰隆尼亚，你可以在高第的建筑与米罗和达利的画作与雕塑里见到这般创意淋漓的西班牙。但，一样地，你也可以轻易地就从餐盘里与葡萄酒杯之中，见到在古今杂陈之间，飘散着如此多创意的加泰隆尼亚，一种非常地中海，却仅带着一点西班牙口音的迷人滋味。

葡萄酒是加泰隆尼亚最重要的美味特产，奠基于自然与传统的葡萄酒业，在加泰隆尼亚人独具的创造力下，为西班牙开创出许多既传统又充满新意的葡萄酒来。从老式口味，带着陈旧氧化香气的蜜思嘉(moscatel)甜酒到平易近人的cava气泡酒以及来自全西班牙甚至全球各地的葡萄品种所酿成的各式红酒与白酒，共同汇集成加泰隆尼亚有如调色盘的多样葡萄酒世界。如果你没有机会前往加泰隆尼亚的elbulli餐厅品尝主厨ferranadrià将理性与科学融入美味的厨艺。也许一瓶产自普里奥拉(priorat)的红酒，会是体验加泰隆尼亚滋味的最佳范例。

在欧洲，经典知名的产区都有百年或甚至近千年以上的历史，即使是在新世界产国，经典的产地至少也已累积了数十年的历史。但是，作为加泰隆尼亚，或甚至全西班牙最是顶尖，也最具代表的红酒产区，普里奥拉却是二十世纪末才出现的全新葡萄酒风格。

普里奥拉，位在加泰隆尼亚最南边，在八百多年前曾经有牧羊人在这里目睹盛装的天使沿着天梯登上天堂，这个小村后来被命名为天梯scaladei，附近并兴建了一座在加泰隆尼亚语里称为priorat的小修院，日后，这个山势陡峭起伏的险恶地带就被称为“普里奥拉”。2003年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封闭山区时，已经新建了许多新式摩登的酒庄，但仍可感受到原本的贫瘠与荒凉，以及山间生活的穷困与艰难。2006年采收季再度造访时，不仅酒庄林立，甚至已经变成许多观光客造访的时尚酒乡，惟一不变的是，在这些山间小村里，西班牙仍然只是第二语言。

1990年诞生新普里奥拉之前，种在梯田或陡坡上的葡萄全都运到村里的酿酒合作社酿造，大多是毫无个性，质量低劣，价格非常低廉的散装日常餐酒。即使是在十年前，很少有人相信这看似荒漠的地方，会成为全西班牙最昂贵的葡萄酒产地，而且将传统经典的利奥哈(rioja)和雪莉酒(sherry)远远地抛在身后。

格那希(granacha)和加丽浓(carilena)是普里奥拉种植最多的传统葡萄品种，他们的共同特色是在西班牙都一直被当成是次等的葡萄，很少人相信它们可以酿成精致高雅的红酒，在许多地区，西班牙政府甚至付出大笔金钱鼓励葡萄农拔掉格那希与加丽浓，改种tempranillo等被视为质量较佳的葡萄。其实，在干燥贫瘠如普里奥拉的地方，格那希与加丽浓都比其它品种更能适应极端艰困的环境。而且，当树龄到达了五十年或甚至上百年之后，葡萄产量日渐减少，树根深深地扎入地下岩层之中，如脱胎换骨般地，长成的葡萄已足够酿成既强劲又细腻的精彩红酒。普里奥拉的贫困，让葡萄农没有太多重新改种葡萄园的能力，也意外地保存了许多非常高龄的老藤，让原本平庸的葡萄得以有机会酿成超出品种极限的优异质量。

黑黄相间，有如虎皮般的llicorella岩石几乎遍布普里奥拉的每一片山坡，这种由金黄色的石英岩和黑色页岩所构成的土质不仅贫瘠，而且让格那希与加丽浓有机会展露别处相当少见的、在熟果之外混合着香料与矿石的迷人香气、并且有着深厚与紧致的口感质地——但是，这些现在看似理所当然的珍贵条件却一直没有被发现。

一趟葡萄牙波特酒产区的旅行，让出生加泰隆尼亚酿酒家族的renébarbier受到启发，他发现在伊比利半岛另一端的葡萄牙有着和普里奥拉近似的自然条件，于是1990年开始和他的四个朋友们利用周末的时间在普里奥拉尝试用自己的方式酿酒。当年，他取名closmagador的红酒一共才产300瓶，标签还是他的太太设计手贴上去的。那是他才搬到普里奥拉的第二年，当地除了各村的酿酒合作社外仅有3家独立酒庄。1992年，在加泰隆尼亚首府举行的巴塞罗那奥运会之前，法国gaultmillau杂志的酒评家pierrecrisol将renébarbier和alvaropalacios与josé-luispérez酿成的葡萄酒评为全西班牙最优秀的葡萄酒。那时，这群年轻人才真的开始认真思考是否要兴建酒庄酿酒。现在，他们全都成为普里奥拉或甚至全西班牙酒业里的教父级人物，仅十多年的光景，普里奥拉已经成立了近百家的酒庄。

狼嚎村(gratallops)附近的隐居修士教堂(l～ermita)旁，有一片非常斜陡的葡萄园，这片满布页岩的狭窄梯田上生长着1900年与1940年种植的格那希老树。1993年，alvaropalacios用这些格那希混合新种的卡本内-苏维浓(cabernetsauvignon)酿成第一个年份的l～ermita，经过20个月新法国橡木桶中的培养陈年之后，在1996年上市。诞生了一个西班牙未曾有过的、强劲坚实却又高雅多香的精彩红酒，从来没有任何格那希葡萄可以表现这样的特质。

普里奥拉虽然好像不小心被创造出来的新式西班牙葡萄酒，但是，却又是建基于加泰隆尼亚的葡萄酒传统之中，如此地新潮摩登又是如此地根深蒂固。2006年的采收季，我在狼嚎村遇到alvaropalacios，他说十年之间，他逐渐找到了l～ermita葡萄园的透明感，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酿酒师这样形容他对一片葡萄园的理解，他将自己化身为一片通透的玻璃，让封存在酒瓶里的加泰隆尼亚山水，得以在开瓶之后，在酒杯里全然展现。而这一片透明的玻璃，也许正是引领古老传统的加泰隆尼亚直接跨入新世纪，建立全新价值的神奇幻术。在现今的葡萄酒世界里，没有什么其它的酿酒技艺可以比这更充满创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