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莲花方言

江西莲花的方言属于“赣语”系统，可我从来不相信有“赣语”这种东西。倒是有一句话说得好，隔山不同音，隔水不同调。莲花方言就有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调：上西和砻西，甚至很多词两地说法完全不同。到了萍乡市，你顿时有一种出国了的感觉。莲花话和吉安话倒还有些相似。原来莲花自古就属于庐陵道吉州府，而萍乡属于袁州府。

出了江西，这种方言立刻变成乱码，写下来，便是天书。然而这种方言保持了他古色古香的气质，小时候念古诗，“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斜”念“霞”，押韵了。后来知道，这种例子比比皆是，“罗裘不耐五更寒，一晌贪欢，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李白的《关山月》中“苍茫云海间”、“胡窥青海湾”、“不见有人还”、“思归多苦颜”、“叹息应未闲”用莲花话一读，顺极了。

东坡《寒食诗》同样如此：“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在平水韵里边，下平声的十五咸，“咸”字莲花读“寒”，这才和十四盐区别开。莲花人说“脏”叫“凹遭”，这两个字我打不出来，可是在《水浒传》和《金瓶梅》里面，他确是有的。《金瓶梅》里边还有个词“落钱”，在莲花经常说。这真是一个有趣的词，小时候，买支笔五毛钱，跟家说一块钱，那五毛就是被“落”了，这种伎俩，南昌人叫“落铜”，有些地方叫“落钞”。莲花方言里还有个很特别的次“东司”，就是厕所。《金瓶梅》里面叫“东净”，这个词可以追朔到唐宋，最早是寺院里边东厢的厕所，现在全国只有很少几个地方这么叫，可说是一个标本了。

古代小说里面和莲花话暗合的例子很多，《三言二拍》里就经常把老头叫“老官儿”，这是我记得的。有些字词，古人经常用的，现在不多用了，但在莲花方言里仍旧常用。譬如“斫”字，轮扁斫轮，成风之斫，六祖斫竹。莲花人呢，管买肉叫“斫肉”，砍树叫“斫树”，我小的时候家里左邻是铁匠，右邻是篾匠，成天能听见斫竹的声音。莲花方言和粤语、吴语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广东人说的“得闲”“睡觉”都和莲花人一样，吴语里边的“晏”(an四声，晚)“掗”(a一声，强迫别人)“渧”(tie四声，往下掉)“滗”(bi，把水滤出)也都和莲花方言如出一辙。至于湖南话，由于湖南人十之六七是江西迁过去的，说话自然很像，本朝太祖毛氏，小时候叫“石三伢子”“伢”就是小孩，莲花话叫“伢哩”。

最后我要讲一个江西人都知道的与方言有关的笑话，很早之前我就听说过，这里就把《红朝士林见闻录》(徐晋如)中的记述录下：

戊子重阳，予次洪都，过郡北大桥，桥之北，峙石狮各一，其南，则极硕大之物二，一黑一白，细察乃家猫也。土人为我言：德宗在位时，尝巡至江右，见江桥虹跨，心焉悦之，遂问经略吴公，桥边拟塑何物?吴公为江西土着，因应曰：冇。德宗喜，乃曰：大行皇帝在日，有黑猫白猫之喻，猫好啊!不数日，猫塑遂成。

吴公，即吴gz，朝廷命官，江西余干人也。冇，没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