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的魅力

西安小李是做古砚生意的后起之秀，与湖南的阎赛、北京的张元有砚林“三剑客”之称。他们三个年龄都不大，三十刚出点头儿，但都练得一副鉴赏古砚的好眼力，在砚圈，名气可都不小呢！他们仨，张元和阎赛我都见过，都成为了好朋友。只有小李还没见过面，但我们有微信，看过他讲解古砚的视频，也买过他几样东西。我收藏的一对民国的铜镇尺，还有两个铜墨盒，都是小李惠让给我的。所以，虽然没有见过面，但也算是神交已久的老朋友了。

清末民国间铜镇尺

小李让给我的两件铜墨盒都是有文字的。我对有文字的藏品特别上瘾，因为文字里面有故事，有故事才有历史，有历史才有研究的乐趣！有人说，收藏玩的就是文化！这话大致是不错的。我理解，这个文化含有多层意义：既有对收藏者自身文化的检验，又有对物（藏品）所蕴藏的文化价值的发掘，而这个过程本身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和弘扬。这才是收藏真正的魅力所在！也是收藏人的可爱可敬之处！并不是某些人理解的“拣个小漏，赚几两碎银”那般肤浅庸俗！

我在小李这买的第一个铜墨盒是“蕴璞”送给“花小姐”的。这个具有香艳色彩的墨盒是一件相当雅致的文房用品，盒盖上刻的是高士读书图，房屋数间，山水相连，明窗之下，一人凭几而坐，把卷沉思。生活惬意，高雅迷人。盒子是白铜材质，保存的极好，宝光灿然，应该是从来不曾用过的心爱之物。民国时期的“花小姐”，可能是名妓花云仙，一个“柳如是”一样的人物，让梁启超和杨度都为其癫狂的奇女子。“蕴璞”有可能是著名作家、藏书家叶灵凤。叶原名叶蕴璞，毕业于上海美专，1925年加入创造社，与潘汉年、周全平等被称为“创造社小伙计”。1928年，因与鲁迅发生斗争而声名大躁，被戴上了“汉jian文人”的帽子，抗日战争爆发后流寓香港，直至去世。也是一个有着传奇色彩的传奇文人。这方墨盒到底是不是他送给花小姐的尚不能完全确定，但从时间、背景、社会风尚，特别是人物性格及爱好分析，有很大的可能性！如果将来有新的材料发现，真要好好的写一篇文字来发掘它的价值，那一定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蕴璞赠花小姐铜墨盒

另一件铜墨盒是方型的，材质、年代与前一方差不多，盒盖上刻的是“汉大吉昌洗文”和“好畤铜鼎”铭等古文字，是清晚期直至民国金石学兴起后，比较流行的器物图饰。这方墨盒保存的也好，底部稍有瞌碰，然不伤大雅。上款人“汉卿二兄大人”，不能确定为何许人。清末民国间字或号叫“汉卿”者多人，冯庸、张学良、季振同、姜桂题、黄福生、季信、张菊人、赵建藩等皆是。持赠者“子猷”可能是唐国谟（1885—1924后），他是安徽合肥人，字子猷。曾入保定陆军速成学堂就学。1912年后，历任陆军第四师参谋长及团长等职，1918年任福建厦门镇守使等。从唐国谟的军人身份分析，此“汉卿”应是张学良、冯庸、季振同三人中之一人，因为他们身份经历比较接近，都是军人出身，又都在军中任有官职，彼此联系，互赠礼物的可能性是有的。

子猷赠汉卿铜墨盒

墨盒铜最早出现在清嘉庆、道光年间。相传是一名贤惠的秀才妻子所发明，她将丝棉装入自己梳妆用的空粉盒，并浇上研好的墨水，让丈夫带进了考场，这不仅取代了笨重的砚台，还节省下研墨的时间。后来，这种便捷的文具就在士人间流传开来，并逐渐从初始的圆形演变为树叶形、八方形、菱形、古琴形、扇形、桃形等。同治年间，陈寅生始创在盒面上刻字画，铜墨盒从此正式步入艺术品的殿堂。解放时期，铜墨盒渐渐退出历史舞台，成为收藏把玩的宠儿。

早期的墨盒多为紫铜，后多为黄铜和白铜，民国之后还出现了银、铝、玉、陶瓷和塑胶等材质的墨盒。因为墨盒是砚台的替代品，也是文房的一种，所以，遇到喜欢又不贵的，我也买来玩玩。这两方墨盒，虽然还不能确定是谁，似乎有些遗憾，但也留下了再探讨研究的空间，有所期待，应该不是一件坏事吧。

“教闲草堂”款端砚原配老红木天地盖（局部）

前几天，我从小李手里还买了一方古砚，是明末清初的四直式端砚，有原配的老红木天地盖，很难得。那种古厚润泽的包浆，是我无法抵抗的诱惑。

“教闲草堂”款端砚正面

砚是素砚，没有纹饰，但工手很讲究，线条规整，砚池深婉，柔中见刚。落潮处与砚岗四角的圆弧型设计更是精采，益增此砚的端重文雅之气。用小李的话说，比雕龙画凤的那种高级多了。我特别喜欢砚背的处理，斜坡式挖深覆手，很少见，更为少见的是，在覆手下部，浅浮雕两条螭龙纹饰，大小合度，像一块玉璧点缀其间，整个砚台，就这么一点雕工，却是画龙点睛的神来之笔，让它一下子有了些许富贵之气。文雅而能富贵，这是多么难得的境界！物如此，人又何偿不是如此呢！有的人，文而不贵雅而不富，有的人富，但不贵更不文雅，这世上，两全其美能够兼得的人实在是太少了。这样想来，更觉得这方砚台不是一般的凡品了。还更有趣的是，在螭龙纹中间，有四个雕刻精细的篆字：“教闲草堂”。设计的美妙极了！我想，这应该是砚台原主人的堂号吧。但查了很多资料，都没有查到这个人。小李说，他也没查到。推测可能是某个书院订制的作品。我认为还是某个人的堂号，从字面分析，这个人应该是位教育家，草堂是其教授闲暇寝处游息的地方。看来，他的生活还是非常惬意自适的。可能也是今天我们很多人向往的那种生活状态吧。

“教闲草堂”款端砚背面

古砚铭文的作者有很多是查不到的，这很正常。但有的古砚，查不到作者，则影响其收藏价值。像这方砚，诚如火先生所言，查不到也是一方美砚！但我仍然感到些许遗憾。特别是在运输过程中，不小心，碰破了一块皮，唉呀！更是让我心疼了好几天。看来，与火老师相比，我还是不够通透豁达，人生过半，还这样苛求完美，执念不悟，恐怕是真的无药可救了！

2023年9月29日改讫

公众号：来燕堂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