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经》中两句“额外”爻辞的哲学内涵

《易经》是中国最古老的书籍之一，核心内容是用于占卜的卦辞、爻辞，按规律应是384句爻辞，但书中显著位置多出了两句是“见群龙无首，吉”和“利永贞”，其含义一定非常重要。本文就谈谈这两句的哲学内涵。

先说说《易经》，这部中国最古老的占卜未来吉凶的书，融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为一体，阐述“天地世间万象变化”。也可以简单理解为：解释和预测了时间推进、空间事物变化，它们之间的联系。《易经》确实是包罗万象，涉及哲学、政zhi、军事、天文、地理、文学、艺术、科学、农学等领域，蕴涵着朴素而深刻的自然法则、辩证思想，哲理意味很强，是中华民族智慧的结晶。当然，它的主要功能还是“卜筮（bǔ shì）”。

相传上古时的《易书》包括《连山》、《归藏》、《周易》三部，前两部已失传，只有《周易》（《易经》）流传下来，《史记》称其是周文王坐牢时研究《易书》所作的“日记”或结论。我们今天说的《易经》，由《易经》、《易传》两部分组成。

“经”是以阴（- -）、阳（─）符号，三个一组排出“八卦”、再用八卦两两组合演化出“六十四卦”，每卦含卦画、卦名、卦辞、爻（yáo）辞四部分。卦、爻的说明就是卦辞、爻辞，是占卜中主要使用的内容。又因每一卦画有六行阴、阳符号，所以每卦有六段爻辞，共计384段爻辞。

“传”是对卦辞、爻辞的进一步解说和发挥，出现当然晚于“经”，共7种10篇、又称“十翼”，最主要有《彖（tuàn）传》（只解释卦辞）、《象传》等。传说它们由孔子编撰即“孔子释易”，一般认为应是孔子后辈儒家学者整理，非出自一时、一人之手，或在战国时期，或更晚在秦汉时期。

从古至今深入研究《易经》内涵、或将它用于占卜的人极多，相关著作“汗牛充栋”！本文仅触及一个极小“角度”，谈一谈《易经》中“多余”的两句爻辞，所表达的哲学内涵。因为按正常的排列组合，《易经》应有384段爻此，但在极显著位置却多出两句爻辞：

六十四卦第1卦“乾卦”，卦象“全阳”（六道─符号），它象征“天”、也代表“九”，是单数（阳数）中最大的极数。因此《象传》对它的解释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大家一定熟悉。而在乾卦六句爻辞之后，多出一句“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六十四卦第2卦“坤卦”，与乾卦是完全对应的，卦象“全阴”（六道- -符号），它象征“地”、也代表“六”，是一个双数、合数。因此《象传》对它的解释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而在坤卦六句爻辞之后，也多出一句“用六：“利永贞。”从文章结构看，这两句话地位特殊、大有深意！

先说乾卦、“见群龙无首，吉”。

一般认为，乾卦谈的是“上天”、是在讲龙（君子）的变化，君子则主要是指王侯、高级贵族。例如，第一爻“潜龙勿用”，是说龙在地平线下、处于蛰伏期，未到“用”时、要厚积薄发；到第五爻“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此时的龙已在最高处、事业已达巅峰（即“九五之尊”），如遇后起之秀也要互惠互利；最后第六爻“亢龙有悔”，是说龙的事业已到尾声，此时就要反思过去、总结经验了。

此后增加“用九”：“见群龙无首，吉。”如按中国人的惯常思维理解，就有些矛盾了：群龙无首常是贬义，有混乱、无序的意味，为什么《易经》却说“吉”呢？一般有三种解读：

一是最常见的解释：刚强健壮的龙，要切忌自封天下人之首，而应让天下人自然拥戴。进一步说，真龙要谦逊、不以首领自居，通过从善如流以呈现群贤并朝、群龙为用的吉象。所以《象传》中的解释是：“天德不可为首也。”当然，包括《象传》在内都是后人对这句话的理解、未必准确。

二是有些近代学者给出的解释：一群龙出现在天空中，他们的头都被云遮住，因此群龙无首，众多的龙都志得意满、飞黄腾达，自然是吉象了。不过，这种解释并未得到多数人的支持，中国人的惯常认知：一群强健的诸侯并立，一定会是天下大乱，不会是吉象呀！

三是以当代著名哲学家熊十力为代表的解释：群龙（王侯和贵族们）均是自行其是，社会无首领、无国界、无种族，人人自由平等、各司其职、遵纪守法（君子之行），这才是社会的吉象！也就是《礼记》中说的“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大同社会”了。窃以为，这一派的解读应是“正解”！

说它是“正解”，首先应看《易经》成书年代的社会背景情况：春秋时期之前（公元前5世纪前），中国社会管理还是“古老封建制度”，与“欧洲中世纪”有些相似。社会顶点是商周王廷，其下有大小几百个“国”，再之下是很多社会基本单元“采邑”（这个名词就来自欧洲中世纪）。采邑人口和生产规模仅相当于现代社会的大型村落，是最基层社会组织。当时，王廷对诸侯国、采邑的管控力极为有限，地方应是高度自治的。

《易经》最初的撰写者就生活在这样的年代，他们一定认为：地方高度自治、君子（贵族）自由平等，才是社会应有的形态，因此是吉象。所以《文言传》对这一句也有解释：“天下治也”、“乃见天则”。其实，那个时代很多学者都认为唯有自由平等、稳定运行才能让天下“大治”，像《道德经》，就有很多相似的观点。

《易经》这样的观念也与西方社会的自由主义思想、甚至保守主义思想有相通之处。西方自由主义者普遍认为，人类具有善良本性、天然拥有自治权，因此应保护个人自由，要以法律限制政fu对权力的运用、保障自由市场经济、透明地保障每一个公民的权利；西方保守主义者则反对一切激进的革ming和革新、主张节制政zhi。这些不正是“群龙无首”状态吗？

再说坤卦、“利永贞”。

一般认为，坤卦谈的是“大地”，是在讲社会中万物的变化。例如，第一爻“履霜，坚冰至”，是说为人处世就像脚踩在霜上、必须小心，更冰冷坚硬（如冰）的状况即将到来；到第四爻“括囊。无咎无誉”，是说为人处世应缄口不言、既不必怪罪也不必赞誉；最后第六爻“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也提到了龙，它在大地上争斗、血流遍野，大约是说它已走到绝境，或可和乾卦第六爻“亢龙有悔”一起看更易解读。

此后增加“用六”：“利永贞。”仅3个字、关键是理解“贞”字，它在《易经》中出现频率极高、有100多次，是书中重要“术语”、理解全书的关键！学者们对它的解释大体有两种：

一是主流解释：贞指正，正道（正的状态）、天道，也可引申为忠贞、不变，现代人说“坚贞”就有这个意思。这句话中的“利”应指有益于，“永”应指坚持，全句的意思：“有益于永久保持正道”。所以《象传》中的解释是：“永贞，以大终也。”即坚持正道就会从“阴”的极点转化到“阳”的终点。

二是另一派学者观点：贞指问，占卜、卜问，这确是贞字的古意。依此，《易经》中出现频率很高的词句“贞吉”、“利贞”，似乎好解释了，大约就是“卜算吉象”、“利于占卜”，但又似乎过于简单。如果以此意解释“利永贞”，就是“利于永远坚持占卜”！如不附会其它含义，似乎过于“肤浅”了。

所以，古今绝大部分学者认为贞应指“正的状态”，因此对“利永贞”的正确解释应是：有利于永远坚持正道、静止地保持正的状态。引申来说就是：大地承载万物、千变万化，我们应在其中坚持正确的方向、处于相对静止的状态、耐心等待时机，让事情朝有利方向发展，最终必将达到光明的彼岸！

所以《文言传》对这一句也有解释：“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是说：地道虽是后天道而行动，但其运动也有规律，包容万物、生化广大，地道是顺承天道、依准四时在运行的。这大约与《道德经》、道家的“天道”和“无为”思想相通了。

我们知道，《道德经》的观念在西方社会最受推崇，西方的自由主义学者、甚至保守主义学者们，都认为中国的道家理念是“人类自由大传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可以说，《易经》中“利永贞”这样的正道、天道理念，也是与西方社会自由主义、保守主义思想有着相通之处。

总之，《易经》中明显多出来的这两句爻辞，算是全书的点睛之笔！其中涉及的自由平等、社会自治、遵循天道自然规律等理念，都与古今东、西方学者的观点有很多相通之处，这些观念，或许就是迄今为止，人类大多数学者对社会形态、社会发展所秉持的“理想真谛”和终极追求目标吧！

作者：苗青 公众号：苗青滨海新区财经